从角色的视角,望见更完整的自己。
人类一直在找它
- 古典哲学洞壁的影子,真实的世界
- 东方传统梦与醒,相与实
- 现代思想模拟、知觉与自我
三千年来,在不同的大陆上,一些彼此从未见过面、也不可能读过对方文字的人,反复说起同样两件事。
第一,这个世界不完全是它看起来的样子。
第二,在"我"的后面,还有一个"我"。
从柏拉图到《黑客帝国》,人们怎样追问世界?
两千四百年前,柏拉图在《理想国》中讲过一个故事。一群人从小被锁在山洞里,只能面对洞壁。他们身后燃着一堆火,火前有人举着各种器物走过,影子投在洞壁上。这群人一辈子只看过这些影子,于是认定影子就是世界。直到有一天,其中一个人挣脱了锁链,转过身,看见了火,又走出洞口,看见了太阳。
柏拉图说,真正的教育,不是往眼睛里塞进视力,而是让整个灵魂转过身来。
差不多同一个时代,在中国,庄子梦见自己变成一只蝴蝶,自由自在地飞,完全忘了自己是庄周。醒来之后,他想:到底是庄周梦见了蝴蝶,还是蝴蝶梦见了庄周?
又过了几百年,《金刚经》被译成中文,里面有一句后来被无数人背诵的话:“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。”经末的偈子说:
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; 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。
这里的“一切有为法”,可以理解为一切依赖条件而产生、变化和消散的事物与现象,包括我们的身体、念头、情绪,以及所经历的世界。用白话说:这一切都像梦境、幻象、泡沫和影子。
这个古老的追问,在后来的哲学与科幻作品中有了新的表达。笛卡尔在十七世纪问:如果我此刻看到的一切,都是某个存在为我制造的幻象呢?1999 年,《黑客帝国》把这个问题拍成了电影。
2003 年,哲学家尼克·博斯特罗姆(Nick Bostrom)提出了“模拟理论”(Simulation Theory),马斯克后来那句“我们生活在真实世界的概率不到十亿分之一”就是从这里来的(第 03 节会细看)。
今天,认知科学家唐纳德·霍夫曼说,我们感知到的世界,就像电脑桌面上的图标:它让你方便地操作,却不是背后那些电路本身。
不同传统,怎样寻找更深的自己?
如果世界是一场模拟,那么问题就来了:在模拟里经历着这一切的,又是谁?
三千年前的印度经典《梨俱吠陀》里有一个画面,后来被奥义书反复引用:同一棵树上,栖着两只形影不离的鸟。一只忙着啄食树上的果子,有甜的,也有苦的;另一只什么也不吃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奥义书说,当那只吃果子的鸟终于看见另一只鸟时,它的忧伤就消散了。
那只看着的鸟,被称为阿特曼,最深处的那个自己。
黑塞的小说《悉达多》里,那个婆罗门之子离开家,走遍世界,要找的就是它。它也很像线索一里,在你生气时站在一旁看着的那一个。
在中国,庄子用了另一个词。他说,人心里那些喜怒哀乐、思虑变化,日夜交替,却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。好像有一个"真宰",一个真正的主宰,却怎么也找不到它的踪迹。它做的事可以验证,它本身却看不见;它真实存在,却没有形状。
两千多年前,庄子就站在我们刚才站的位置上:看不见它,却能从它做过的事里确认它在。
公元三世纪,在今天的叙利亚一带,流传着一首叫《珍珠之歌》的诗,后来被看作诺斯替思想的代表作之一(诺斯替思想也常被认为是《黑客帝国》的思想渊源之一)。一位东方的王子被父母派往埃及,去取回一颗被巨蛇守着的珍珠。
到了埃及,他换上当地人的衣服,吃下当地人的食物,也逐渐接受了那里的生活。他忘了东方的王国,忘了自己是王的儿子,也忘了此行要寻找的珍珠,开始服侍异乡的王。眼前的世界成了他所知道的全部,他把臣仆的身份当成了自己,仿佛从来就属于这里,再也想不起自己的来处。他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后来,他的父母给他送来一封信。信里提醒他:醒来,从睡梦中起来;记住你是谁的儿子;记住你为什么而来。读到这封信,他终于记起了自己的身份,也记起了远行的使命。他取回珍珠,脱下异乡的衣服,踏上归途。
归途中,父母派人送来了他出发前留下的王袍。他早已忘了它的模样,见到它时却像在镜中看见自己。诗里说,王袍与他看似是两个,却又有着同一个形象。他奔向王袍,王袍也向他迎来。那一刻,异乡臣仆的生活终于不再遮住他的来处。他披上王袍,带着珍珠回到父亲的王国。
差不多同一时期,在埃及的亚历山大城,一批托名赫尔墨斯的文献写道:人是双重的,身体会死,而"本质的人"不朽。认识自己,就是认出自己里面那个不会死的部分。
唐代的长沙景岑禅师写过一首偈子:学道之人不识真,只为从前认识神。无量劫来生死本,痴人唤作本来人。他说,人们之所以认不出真正的自己,是因为一直把每天思虑盘算的那颗心,当成了自己。后来的道家内丹也沿用了这对说法:每天忙着思考的,是"识神";更深处的那一个,叫"元神"。识神安静下来,元神才会显现。这和线索二几乎是同一回事:你放下了,它还在工作。
就连最不肯谈"我"的佛门,后来也发展出"如来藏"的说法:每一个众生心里,都藏着一份从未被污染的本性,像埋在泥土里的金子,泥土再厚,金子也还是金子。
到了二十世纪,这条线索走进了心理学。荣格区分了两个概念:一个是"自我",也就是你清醒时认定的那个我;一个是"自性",一个更大的、包含了意识和无意识的整体。在荣格看来,自我和自性的关系,就像被推动的和推动它的。而自性最常用的说话方式,是梦。
荣格自己就是这样走过来的。三十八岁那年,他开始有意识地追随内心浮现的意象,一连好几年。晚年回顾时,他说那几年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时光,他后来的所有工作,都是从那里生长出来的。
他们在哪里一致,又在哪里分歧
这些人生活在不同的时代、不同的大陆,用着完全不同的语言。他们在很多问题上争论不休,有的甚至互相反对。
有人说,那个更深的我最终和宇宙是一体的,个体只是幻象;有人说,它始终保有自己的个性。有人说,这个世界是一座需要逃离的监狱;有人说,它是一所学校,一个舞台,一场值得认真玩的游戏。佛陀甚至不肯把它叫作"我"。
但在两件事上,他们出奇地一致:这个世界不完全是它看起来的样子;在你以为的那个"我"后面,还有一个"我"。
有意思的是,今天硅谷开始认真讨论第一件事时,大多数人是往外找答案的:模拟我们的,也许是某个更先进的文明,某台更庞大的计算机。
而古人在回答第二件事时,几乎都是往里找的。
本体系选择往里找。
什么是内在意识我
方向有人回应,行动有人承担,身体也被照顾。
本体系的理解示意 · 图中的位置与连线,用来说明同一生命中的关系。
本体系以意识第一性为出发点:我们正在经历的现实,是意识参与创造、并置身其中体验的模拟世界,也可以称作矩阵、幻象或伪装层。
在这场模拟背后、经历着这一切的那个“我”,我们叫它内在意识我。
这个名字与三层划分来自细雨对赛斯资料的解读:
我们都知道伪装层中的自我分为三层:肉身载具我、角色我和内在意识我。
——JY3-123
我们沿用这个三分法,名字稍作调整:身体载具我、外在角色我、内在意识我。
三个我:硬件、角色、玩家
用一场游戏来比喻,最容易明白。这个比喻着重说明分工:身体让体验得以发生,角色在场景中行动,玩家赋予这段经历更大的方向。
身体载具我是硬件。你在这个世界里的一切体验,都经由它发生:心跳、呼吸、饥饿、疲惫、紧张、舒展。载具不只是肉身,而是一个多层的复合体,你的情绪和思想会直接影响它的运作。
外在角色我是游戏里的角色。它有名字、有身份、有履历,有一条正在展开的故事线。它会判断、规划、谈判,会在融资会上据理力争。我们平时说"我",指的几乎都是它。它是我们在现实中生活、表达和创造不可缺少的一部分。为了行文简洁,下文有时简称"角色我"。
内在意识我是玩家。它进入角色,借着角色的故事去经历、去学习。引言里的三条线索都是它留下的:在你生气时看着的,在你放下后继续运算的,在你睡着时把答案写进梦里的。下面这段话,几乎就是这三条线索的注脚:
内在自我是整个现有人格的核心本体。在许多情况下,它就是你们在梦境中的“我”。毫无疑问,它也是你们创造性活动中的“我”。
——JY6-270
它也不只是一个旁观者。在角色登场之前,内在意识我就已经为它准备好了"投影前模型",加载了各种辅助程序,这些后来成了角色要经历的命运(JY3-123)。用游戏的话说,它不只是玩家,也参与了角色设定和关卡设计。
三个我不是三个人,而是同一个完整生命的三个层面。后文的玩家、君王、摄政王都只是比喻,讲的是这一个生命内部的分工,以及由谁来做主。
身在情绪之中,也能看见正在经历的自己。
用它做的事来认识它
你也许会问:它到底长什么样?在身体的什么地方?
这正是最容易走偏的地方:
很多人在认知皮囊我非我后,急忙地把我这个标签贴在内在自我意识的头上,认知出一个内我;又给内我穿上一身皮囊,叫做灵魂,搞出一个虚化的实体来。
——S2-1 第3章
自己并没有真实的分界,把它分成几个部分,只是为了说明的方便(《个人实相的本质》第614节)。
所以我们不打算给它画一幅肖像,而是用它做的事来认识它。它看着;它在后台运算;它在梦里说话;它为角色设计旅程,也从角色的经历里学习。就像你无法给一个程序拍照,却能从它的输出认出它。
《金刚经》里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句式:佛说某某,即非某某,是名某某。借这个句式来说:内在意识我,即非内在意识我,是名内在意识我。它只是一个指向它的名字,而不是一个可以装进盒子里的东西。
它与潜意识、另一个人,有什么区别?
它不是潜意识。很多人会把它和心理学里的潜意识混为一谈:
内在自我是角色我能意识到的、自我意识中的潜意识部分,但潜意识并非内在自我。内在自我隶属于人格的下属分化,而潜意识是角色我自我意识中的后台意识通讯协议。
——JY6-270
潜意识是一条通道,内在意识我是通道另一端的那一位。
它不是住在天上的神。它不完美,也在学习。
有时,它也会出错,因为内在自我并非一个完美的存在,就像角色我一样也在摸索。
——JY6-255
它不是要取代你的另一个人。外在角色我不是它的对手,也不是它的工具人。它们是同一个生命的不同面向。后面会看到,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谁消灭谁,而是谁来做主、如何配合。
它不是修行人才有的东西。引言里的三条线索,你都经历过。它从来没有离开过任何人。
回答马斯克:模拟之外是什么
现在可以回到引言的问题了。先看看,马斯克为什么会那样相信。
“数十亿分之一”从哪里来
博斯特罗姆的论文《你生活在计算机模拟中吗?》发表在《哲学季刊》(The Philosophical Quarterly)上。他把问题归结为一个“三难困境”(trilemma):以下三种可能,至少有一种成立。
论证前提意识可以由计算系统承载;足够先进的文明有能力大量模拟祖先世界。
模拟中的同类观察者,可能远多于原生世界中的人
身处模拟的概率 ≈ N / (N + 1)
N 越大,我们恰好属于原生少数的概率就越小。
N 表示两类同类观察者的数量之比;概率判断以缺乏区分线索为前提。
依据:博斯特罗姆原论文 · 马斯克 2016 年现场发言
马斯克的推理是:只要文明有能力、也愿意大量运行这类模拟,模拟中的有意识者就可能远多于原生世界中的人;没有线索表明我们属于少数时,我们更可能身处模拟。若两者的数量达到数十亿比一,身处“基础实相”的概率便约为数十亿分之一——这就是他在 2016 年 Code Conference 上那番判断背后的数量逻辑。
在这套推理里,答案在“外面”:某个更先进的文明,用一台我们无法想象的计算机,运行着这个世界。我们是程序里的角色,意识是计算的产物。
本体系的回答是:模拟之外不在外面,在里面。
谁在运行这场模拟
如果意识是计算的产物,那么一切都要从外面那台计算机说起。可如果反过来,意识是第一性的,世界是它投射出来的,那么运行这场模拟的,就不是另一个文明,而是正在经历它的意识本身。
用程序员熟悉的比喻来说,物质世界有一张"底片":
……它是我们这个伪装物质世界被投影前的“底片”,是意识思想构建伪装层前的另一种舞台。
——JY3-122
而底片和我们看到的世界之间,是显卡和屏幕的关系:
就好像一个显卡可以同时支持多荧屏显影,而各个屏幕中的内容可以相同,也可以不同。
——JY3-127
赛斯把这一层叫作"架构二":一切事件在出现于我们的世界(架构一)之前,先在那里成形。
更宽的视野,未必意味着更远的地方。
"外面"不是一个地方
我们习惯把"外面"想成另一个空间、另一个星球、另一间机房。但这里所说的维度,另有含义:
这些所谓的维度,仅仅代表意识的不同能力。
——JY6-258
更高的维度不在远处,而是意识更宽的视野。时间也是一样。从更大的视角看,一个人的一生只是一个瞬间,进入角色的人格特意放慢了感知的速度:
为了能尽量多地从这一瞬间点中提取出感悟,进入角色后的人格将感知的速度减缓,把一瞬扩展成百年。
——Y6-3 第269节
所以,模拟之外既不在某个远方,也不在某个从前或以后。它就在此刻,在每一个正在经历这一切的意识里。
看见代码的那一刻
《黑客帝国》第一部的结尾,尼奥站在走廊里,第一次看见了一切的本来面目:墙壁、特工、飞来的子弹,全是流动的绿色代码。他没有离开矩阵,仍然站在原地,却已经不再被它困住。
《金刚经》说的是同一件事: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;若见诸相非相,即见如来。相并没有消失,只是被看穿了。
内在意识我一直站在这个位置上。它知道这是一场戏,所以并不把剧情里的得失当真:
内在意识我怎么都好、什么都成,反正都是经历,无所谓了。
——JY3-123
为什么要有这场模拟
如果模拟出自我们自己的意识,它为什么要让我们忘记这一点?
《与神对话》给过一个很美的回答。在一切之初,只有"一切"本身。它知道自己是什么,却无法体验自己是什么,因为除了它,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对照。于是它把自己分成无数个体,创造出一个有高有低、有冷有热、有得有失的相对世界,好让自己在其中,一次又一次地体验自己。
我们,就是那些个体。这场模拟,就是那个相对的世界。
换一个比喻:这是一场闭卷考试。
……我们沉浸式地参与这一场生命的体验。参与闭卷考试的过程中,了解与认知自己当前的才能与问题都有哪些。
——Y6-1 前言
所以,这场模拟不是一座监狱,而是一个让意识体验自己的地方:一所学校,一个舞台。至于遗忘为什么必要,第二部会细说。
第一层回答
如果继续追问:玩家之外又是什么?那是另一层故事,这里不展开。对马斯克的问题,我们先给出第一层回答。
模拟之外的,是谁? 是你。 是那个正在经历这一切、却一直被你忘记的你。
可是,如果它一直就在里面,为什么我们几乎听不见它的声音?它又是怎样一次次试着和我们说话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