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章 · 名的后面
1996 年 12 月 10 日早晨,三十七岁的神经解剖学家吉尔·泰勒醒来,左眼后面一阵剧痛。她左脑的一根血管破了。
接下来的四个小时里,她一样一样地失去:走路,说话,阅读,书写,还有对自己一生的记忆。她是研究大脑的人,于是她在自己的脑子里,看着这件事一步一步发生。
左脑里那个一刻不停地说话的声音,安静了。那个声音平时一直在提醒她:你是谁,你住在哪里,你今天要做什么。现在,她不知道自己叫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是一位科学家。
按常理,这应该是最恐怖的时刻。可她后来回忆,那时她感到的,是一种完全的安宁。
那个声音时不时回来一下,告诉她:出事了,你得找人帮忙。她就在两种状态之间来回,最后打通了求救电话。完全康复,她用了八年。
再早十一年,1985 年,英国音乐家克莱夫·韦尔林因为一场病毒性脑炎,失去了几乎全部的过去,新的记忆也只能维持几秒钟。神经学家奥利弗·萨克斯说,这是有记录以来最严重的失忆。
他开始记日记,想抓住自己。日记一页一页写的几乎是同一句话:“这一次,我真正醒了。”每写下新的一条,他就把上一条划掉。
他记不住自己的故事。可是每一次,妻子黛博拉走进房间,他都像久别重逢一样,欢喜地迎上去。坐到钢琴前,他依然能弹,能指挥。萨克斯写道:那个由记忆构成的自己几乎不在了,那个正在演奏的他,却和从前一样鲜活。
这不是说中风或失忆是好事。对他们和他们的家人,那是真实的灾难。可是这两场谁也不会主动去做的实验,摆出了同一个事实:
一个丢掉了名字,一个丢掉了故事。
名没了,人还在。
那么,那个还在的,是谁?
还有一个更奇怪的问题:平时,是谁在一刻不停地提醒你“你是谁”?是谁守着你的名字、你的头衔、你在别人眼里的样子,一刻也不肯放手?
上一章讲的身体,从来不需要知道自己叫什么。这一章要讲的,就是那个守着名的“我”。我们平时说“我”的时候,指的几乎都是它。
我们管它叫外在角色我。
这一章要问的是:
抛开所有的名,我是谁?
又是谁,在抓着所有的名?
名可名,非恒名
《道德经》开篇第一句,在马王堆出土的帛书本里是这样写的:
道可道也,非恒道也。名可名也,非恒名也。
——《道德经》第一章(马王堆帛书本)
能被说出来的道,不是恒常的道;能被叫出来的名,不是恒常的名。我们熟悉的通行本写作“非常名”。一般认为,汉代为了避汉文帝刘恒的名讳,把“恒”改成了“常”。连讲“名”的这一句,都因为一个人的名字被改了一个字。
老子说的,是一切能被叫出来的名。我们给自己贴的每一个名,自然也在其中。
你的名字可以改,你的故事会被重讲,头衔有一天会被收回,名声起起落落,连“我应该成为的人”,十年后也会换一副样子。外在角色我,就是由这些名组成的。
它们都是真的。你每天靠它们生活,靠它们被认出、被信任、被托付。只是没有一个是恒常的。连“我”这种感觉本身也在变:五年前的你和现在的你,并不是同一个自我,只是你没有察觉。
有一句话,几乎就是这一章的题目:
我们以为自己是某个名字、某种身份、某段经历,却很少意识到,这些只是主意识分出的触角,一次次下潜进时空中,去体验、去忘记、去苏醒。
——《多维之眼中的神圣布局》第111页
“主意识”是什么,下一章再讲。这一章先看前半句:我们以为自己是某个名字、某种身份、某段经历。
为什么叫“角色”
如果把这一生比作一局游戏,身体是让你能进入游戏的硬件,外在角色我就是游戏里的那个人物:有名字,有身份,有履历,有一条正在展开的故事线。这个比喻并不新,但很合适:
你如此专注于你的角色中,如此被你所创造的实相激起兴趣,如此被你的特定角色的问题、挑战、希望与忧伤所迷,竟忘了他们是你自己的创作。
——赛斯《灵魂永生》第四章
请注意,这段话没有说入戏是错的。演员本来就该专注。问题只出在一处:忘了。
“角色”还有一层意思。荣格把人朝向社会的那一面叫作 persona,这个词在拉丁语里,原本就是戏剧演员戴的面具。角色我,就是我们转向外部世界时露出的那张脸,一副过日子用的面具。
它是什么
它是人格里朝外的那一面,专门负责在这个物质世界里过日子:判断、计划、谈判、记账、守住边界。它只是你的一部分,一位专门处理物质生活的专家。
它和身体分工合作,而且必不可少:
载具我被赛斯叫做身体,而载具内负责运作这身体的是外在角色我,它被称为“自我”。自我其实是在物质场域之内的一个必需品。自我是人格的一个片段体,它源自人格,又拥有一定程度的孤立自我意识。
——JY3-142
“必需品”三个字要记住。没有它,你连一顿饭都订不了,更别说开一家公司。它也是一件很强大的工具,是用来创造的,用来把更深处真正想要的东西做出来。
它看不见自己
有一个很精巧的类比:
眼睛从身体的结构中生出,自我从心灵的结构中生出。它和眼睛一样,看不见自己。两者都朝外看。
——赛斯《个人实相的本质》第610节
这就是这一章不太好读的原因:你要用来理解外在角色我的,正是外在角色我自己。所以后面会给你一些镜子:一张表、几个问题、几个小练习。
它不是什么
- 它不是假的。说名“非恒”,是说它会变,不是说它不存在。
- 它不是敌人。很多灵性读物把“小我”写成要消灭的对象。本体系不这么看:它是必需品,也是这一生里你用得最多的工具。
- 它也不是全部的你。把它当成全部,是这一章要处理的主要问题。
名相:我以为我是谁
一个人在宗教、政治上信什么,自己大多说得出来。可对“我是谁、我是什么”最深的那些看法,反而最难找出来。
那就从最容易说出口的开始。如果有人问“你是谁”,你大概会依次说出这样几样东西:名字,来历,做什么的,是个什么样的人,想成为什么样的人。顺着时间排,它们正好是五种名:
名可以被看见、被使用,也可以被重新理解。
一、名字:最早的名
你的名字不是你选的。它在你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来了,之后你用它回应了一辈子。
它也是扎得最深的一个名。一个嘈杂的饭局,十几个人同时说话,你在听身边的人讲一件事。忽然,远处有人提到了你的名字。你还没决定要不要听,头已经转过去了。
1959 年,心理学家莫里做过一个实验:让受试者两只耳朵同时听两段不同的话,只跟着复述其中一边。被忽略的那一边说了什么,事后几乎什么都记不住,可是有大约三分之一的人,听出了夹在里面的自己的名字。这就是常说的“鸡尾酒会效应”。
不妨问一个奇怪的问题:
你的嘴唇在动,你的舌头说出你的名字。这名字属于你嘴唇或舌头里的原子和分子吗?
——赛斯《个人实相的本质》第614节
上一章讲过,组成你的物质一直在换,你身上几乎没有一样东西是永久的。名字却一直留着。它不属于任何一个原子,它更像一个锚。
名字有用,是因为我们活在一个需要彼此区分的世界里,它给每个人一个可以锚定的记号。如果彼此能直接心意相通,名字其实是多余的。可锚不是船。
二、故事:被讲成故事的过去
“我这个人就是……”,后面接的,几乎都是一段过去。
心理学家麦克亚当斯提出过“叙事身份”:人到成年,会把零散的经历编成一个有主线的故事,用来回答“我是谁,我怎么成了现在这样”。而记忆本身也不是录像。从巴特利特 1932 年的实验,到洛夫特斯关于虚假记忆的研究,结论都指向同一处:每一次回忆,都是一次重建。
所以,你讲了很多年的那个故事,并不是过去本身。它是你今天对过去的一次剪辑。
这和上一章讲的“流动的模式”是同一件事:零件一直在换,样子留了下来。故事也一样,你一直在重讲它,却以为它从没变过。
有一条信念,很多人当成常识:我的性格在小时候就定型了,我受制于自己的过去。
可它只是一条需要检验的信念,不是事实。威力之点在当下,不在这一生或任何一生的过去。改变的力量,在现在。
原生家庭不是偶然?
关于原生家庭,还有一个更大胆的说法:它不是偶然。每个人在出生前,为自己挑选了原生家庭,那就是这一生最重要的功课。
你参与促成了自己童年的环境。那些境遇是你选的。这并不意味着你受它们摆布。
——赛斯《个人实相的本质》第615节
本体系的态度:这是看待过去的一个角度,它可以帮一个人从“受害者”的位置站起来,把过去从判决书改写成功课。但它不用来解释任何人受过的伤,更不能对一个受过伤害的人说“这是你自己选的”。创伤是真的,责任也在施加伤害的那一方。
三、名分:社会给的位置
职业、头衔、家里的排行、性别、国籍、所属的圈子,这是名的第三种:你在一张关系网里的坐标。
威廉·詹姆斯在 1890 年就写过:一个人有多少个认识他、心里装着他的形象的人,就有多少个社会自我。你在投资人面前是一个人,在父母面前是另一个人,在老同学群里又是一个人。没有哪一个是假的,也没有哪一个是全部。
名分会“上身”。穿上特定的衣服,拿起特定的道具,走进特定的场合,多年养成的状态就会自动启动,像一次快速的自我催眠,人一下子就进入了“专家”的状态。
社会学家戈夫曼把日常生活看作一场演出:有前台,有后台,有戏服和道具。你走进会议室,打开路演材料的第一页,就是这样一次“上身”。它很有用,能让你在一瞬间进入状态。麻烦在于,戏服穿久了,会忘了它还能脱下来。
名分也有代价。圈子和阶层给人安全感,也把人固定在原来的位置上,想往外多走一步都很难。
老子对名分的态度很务实:
始制有名,名亦既有,夫亦将知止,知止可以不殆。
——《道德经》第三十二章
秩序一建立,名就出现了。名既然有了,就要知道它的边界;知道边界,才不会有危险。老子没有说废掉名,他说的是“知止”。这两个字,是这一章最后要落到的地方。
换个方向说:先有“是”,才有“做”。一个人先是快乐的,才去做快乐的人会做的事;先是负责任的,才去做负责任的人会做的事。
名分属于“做”的那一层。CEO 是你在做的事,不是你是什么。这就像父母让孩子出去玩,并不在意他们是在捉迷藏还是过家家。
四、名声:别人眼中的我
第四种名,是你以为别人怎么看你。
社会学家库利在 1902 年提出“镜中我”:我们对自己的印象,很大一部分来自想象别人怎么看我们,以及想象他们怎么评价我们看到的样子。朋友圈改三遍,改的就是这面镜子。
自我,有一个很朴素的定义:
自我,是你对自己在世界中的形象的想法。所以,你的自我形象并不是无意识的。你很清楚它,只是常常偏爱其中一些想法,排斥另一些。
——赛斯《个人实相的本质》第615节
很多人一辈子都把评价权交给外界:父母的褒贬、老师的分数、领导的评价、别人的点赞,决定了自己怎么看自己,也决定了今天的心情。
有人为了一个想象中的目光,可以把什么都押上:别人怎么看、怎么想,比和爱人的亲密、比自己的健康都重要。
对创业者来说,这面镜子还有一个名字,叫估值。一轮融资的价格,很容易悄悄变成一个人给自己的定价。
五、功名:我应该成为的人
最后一种名在未来。它通常以“应该”开头:我应该更自律,应该三十五岁前财务自由,应该做一个好儿子、好父亲,应该配得上别人的期待。
心理学家希金斯区分过两种未来的我:理想的我,是我希望成为的;应该的我,是我觉得有义务成为的。他的研究发现,离“应该”太远,人更容易焦虑、内疚;离“理想”太远,人更容易失落、沮丧。这种一一对应,在后来的研究里并不总是那么清晰,但区分本身很有用。
“应该”从哪里来?借弗洛伊德的说法,它来自“超我”:父母和社会的规范、道德和理想,被一个人收进了心里。
(这里的“超我”是弗洛伊德说的 superego,和灵性传统里作为更高自我的“超我”不是一回事。)
也就是说,脑子里那个说“你应该”的声音,很多时候并不是你的声音,而是很多年前别人的声音,被你收了进来,后来听久了,就以为是自己的。其中最常见、也最难分辨的一种,是以爱为名的:用爱把人绑住,换来高控制、高期待、高依赖。
有两个意象很适合放在这里。一个是苹果树:没有哪棵苹果树会想去开紫罗兰。
一棵苹果树要是一心想开紫罗兰,紫罗兰开不出来,苹果也结不好。很多“应该”,就是在要求一棵苹果树开紫罗兰。
另一个是提醒:许多限制人的想法,是披着善的外衣通过检查的。“应该”往往看起来非常正当,所以最少被检查。
对此,有两句话说得最干脆:
所有的事情都无所谓“应该”或者“不该”。问题不在于你应该做什么,而在于你选择做什么。
——《与神对话》第3卷
这不是说理想没有用。理想需要一步一步落成实际的行动,做一个践行的理想主义者。所以本体系的立场是:不废掉“应该”,而是把它从命令改写成选择。同一件事,“我应该去跑步”和“我选择去跑步”,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体验。
角色问:我应该成为谁?
内在问:我想成为谁?
从一个问题走到另一个问题,中间那一步,叫选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