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种失衡
和外在角色我相处,有一个很好的分寸:
整个人都被否定
仍能调整与选择
却避开眼前责任
看见自己偏向哪一端,下一步就从眼前一件具体的事开始。
我们是行走在幻梦中的观觉者,别太入戏,也别太不当真——不当真就没的玩了,太入戏反而被情景剧牵了鼻子。那怎么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陷入角色我中了呢?很简单,情绪脑被触发,且无法自控角色内心的翻涌,各种对抗的博弈念头在逻辑脑里层出不穷时,你就不再是清明的演员,而是戏里的 NPC 了。
——EH-494
NPC 是游戏里由程序控制的角色,按脚本说话,按脚本反应。这个自检标准很好用:情绪被点着了,脑子里开始一轮接一轮地辩论、反驳、谋划,那一刻,你就在脚本里。
失衡也就有两个方向。
第一种:入戏太深
名就是我。公司倒了,人跟着塌了;被裁员了,不知道自己是谁;退休那天,整个人像被抽空。
老子早就问过:
名与身孰亲?身与货孰多?得与亡孰病?
——《道德经》第四十四章
名声和身体,哪个更亲?身体和财富,哪个更重?得到和失去,哪个更伤人?上一章那位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的创始人,就是在用身体换名。这一章的结尾,老子也落在同两个字上: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。
入戏太深的角色,还不肯交出方向盘,像一位不肯还政的摄政王。
摄政王怎样交权,是下一章的主题。这里只看一个代价。
自我要是被放任着牵着走,就会觉得隔绝、孤单、害怕。入戏太深的人,往往就是这样:表面上掌控一切,心里很孤单。
第二种:拒绝上台
另一个方向,是读了一些灵性的书以后,开始说“一切都是幻象”“名利都是空的”“我已经放下了”,然后不再认真对待工作、关系和身体。
修行的书里确实这样说:任何形式的角色我,都是梦幻泡影。
“梦幻泡影”出自《金刚经》。可同一部经里,也反复说“是名”:“如来说世界,即非世界,是名世界”;“庄严佛土者,即非庄严,是名庄严”。世界照样叫世界,名照样要用,只是要知道,名不是那个东西本身。放在一起读,“幻”说的是不恒,不是不在,就像“名可名,非恒名”:名会变,可你今天仍然要用它。前面那句话也说了,“不当真就没的玩了”。
心理学家韦尔伍德在 1984 年给这种倾向起过一个名字,叫“灵性绕道”:借灵性的说法,绕开本该面对的心理功课和现实责任。
对这一端,还有一个更重的警告:角色我要是放空自己、疏于经营,又不理会内在的热忱,空出来的位置就可能被别的意识占去,也就是人们常说的“中邪”或人格分裂。
不管你怎样理解这个说法,它要说的道理很朴素:位置空出来,不会一直空着。不是你在开车,就会是别的什么在开:习惯、情绪、别人的意志。
那“无我”到底是什么?有一个非常朴素的定义:不添乱,就是帮忙。用臣服的态度,给什么任务,就积极地做好自己的功课。
无我不是不上台。是上了台,好好演,不抢戏。
怎样相处
- 收到质疑“你这个方案有问题。”
- 替自己下结论“他在说我没有能力。”
- 急着保住形象先反击,再寻找理由。
注意力落在“我有没有输”,具体问题还没来得及被看清。
- 收到质疑“你这个方案有问题。”
- 把事实与解释分开“有人提出了意见;具体是什么?”
- 认真做好眼前的事先问清问题,再核实与改进。
责任仍在,回应的余地也在。你可以改进方案,而不急着否定整个人。
留出空间,需要练习。情绪一时没有消失,也可以先选择一个小行动。
老子说“知止”。知止不是不要,是知道边界在哪里。和外在角色我相处,说到底就是这件事。下面四个练习都很简单,难的是做。
练习一:二十个“我是”
拿一张纸,写下二十句以“我是……”开头的话。不用想,越快越好。这个方法叫“二十句陈述测验”,是两位社会学家库恩和麦克帕特兰在 1954 年设计的。赛斯也给过几乎一样的建议:察觉到自己对自己有哪些信念,就把它们写下来。
写完以后看一看:哪些是名字,哪些是故事,哪些是名分,哪些是名声,哪些是“应该”?先别急着扔掉这张纸,尾声还要用到它。
练习二:一张“应该”清单
把你最近常对自己说的“应该”列出来。每一条后面问一句:这是谁的声音?父母,老师,前老板,同龄人,还是某一本书?然后试着把“我应该”改写成“我选择”或者“我不选择”。
改不过去的那几条,值得多看一眼。放下别人眼中的“应该”,问问自己:我真正想为这个世界做的,是什么?
练习三:从“我是”到“我在演”
下次开会前,试着在心里把“我是 CEO”换成“我现在在演 CEO 这个角色”。戈夫曼把这种状态叫作“角色距离”:你仍然尽力演好,但你知道自己在演。
这就像画家和颜料。画家收工时手上沾了颜料,洗掉就是了,他不会以为颜料长在了手上。
你不是你的想法,甚至也不是你的念头。你是经验着它们的那个自己。
——赛斯《个人实相的本质》第615节
练习四:重讲一个故事
挑一段你常讲的“我这个人就是这样,因为当年……”。先用第三人称把它重写一遍,像在写别人的事。再写一个版本:同样的事实,换一个角度,它还可以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?
你会发现,事实没变,故事可以变。威力之点在当下。
收回评价权
做这些练习,迟早会碰到一件事:别人不理解。《与神对话》把这个场面提前预演过:
内在的决定很少得到掌声鼓励。追随个人真相的选择很少会有鲜花环绕。事实与此完全相反。别人非但不会称赞你,实际上还可能嘲笑你——“什么?你胆敢自作主张?你竟然做出你自己的决定?你居然使用你自己的标尺、你自己的判断、你自己的价值观?你到底以为你是谁啊?”
——《与神对话》第1卷
最后那一句“你到底以为你是谁啊”,恰好就是这一章的问题。
我告诉你吧:你是你自己的裁决者。你设定行为规范。你过去和现在做得有多好,由你自己说了算。
——《与神对话》第1卷
把评价权从外界收回来,是这一章能走的第一步。收回来以后,交给里面的哪一位,是下一章的事。
演,而不是
最后,借一句话来收尾:
我走过这世间,但我不属于它,我演绎这个角色,但我不是它,我来此学习见识,但仅此而已。
——EH-494(赛斯原话)
好好演,
但你不是这个角色。
尾声 · 本来面目
回到那张写着二十个“我是”的纸。
一条一条划掉。划掉你的名字。划掉那些故事。划掉头衔,划掉家里的位置,划掉别人眼里的样子。划掉“我应该成为的人”。
每划掉一条,问一句:我还在吗?
克莱夫·韦尔林每天都在被迫做这个练习。他的日记一页一页被划掉,可每一次黛博拉推门进来,欢喜地迎上去的那个人,都还在。你不必等到失去,现在就可以主动做。
你还在。
那么,还在的这一位,是谁?
一千三百多年前,有人被这样问过。
慧能在黄梅得了五祖的衣钵,连夜南下。一个叫惠明的僧人,一路追到大庾岭,要把衣钵夺回去。慧能把衣钵放在一块石头上,惠明伸手去拿,却拿不动,于是改口说:我是为法而来,不是为衣钵而来。慧能让他屏息诸缘,一念不生,过了很久,只问了他一句:
不思善,不思恶,正与么时,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?
——《六祖坛经·行由品》
不想善,也不想恶,就在这一刻,哪一个是你本来的样子?
一千多年后,在印度南部的阿鲁那佳拉山上,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用几乎同样的方法回答来问他的人。拉玛那·马哈希在《我是谁?》里一样一样地排除:我不是这个身体,不是这些感官,不是这些念头。全部排除之后,剩下的那份觉知,才是“我”。
而这个方法本身还要古老得多。奥义书里,圣人耶若婆佉谈到最终的自我时,只说了两个词:neti, neti。不是这个,不是这个。
三个传统,三种语言,问的是同一个问题,用的也是同一个方法:不说它是什么,只说它不是什么。
为什么不直接说?因为只要一说出口,它就又成了一个名。灵魂、真我、高我,都一样。老子在第一句就说过了:道可道,非恒道;名可名,非恒名。
所以这一章不替你回答,只指出一件事:它不是又一个名。它是泰勒脑子里那个声音安静下来以后,依然在场的那一位;是克莱夫忘了自己的一生,却仍然欢喜地迎向妻子的那一位;也是刚才把名一个一个划掉的那一位。
有一句话,正好停在这里:
无我不是没有了我,而是一切都是我,那哪个才是我呢?
——S1-1 第3章
无名,万物之始。
它没有名字,却一直在做事。你生气的时候,它在一旁看着;你放下一个想不通的难题,它接着在想;你睡着以后,它把答案写进梦里。
下一章,我们就跟着这些痕迹,
去认识这一位:内在意识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