理解身体

03通过身体，世界成为我的体验

一个“体”字

中文里，和“知道”有关的许多词，都带着一个“体”字：体验，体会，体察，体悟，体谅。造这些词的人似乎早就认定，有一类知道，只能经由身体得到。读一百遍讲游泳的书，不如下一次水。

井边的那个字

1887 年春天，海伦·凯勒还不满七岁。她在一岁多时因病失去了视力和听力，此后几年，世界对她几乎是封闭的。老师安妮·沙利文每天在她手心里拼写单词，她能模仿那些手势，却不明白它们是什么。

有一天，沙利文带她到井房。清凉的水从她一只手上流过，沙利文在她另一只手心里拼出 w-a-t-e-r。她忽然明白了：手上这个流动的、清凉的东西，就叫“水”。她后来在自传里写道，是那个字把她唤醒了。离开井房时，她急着去摸每一样东西，每样东西都有了名字。那一天，她学会了“母亲”“父亲”“妹妹”“老师”。

唤醒她的，是同时发生的两件事：手上真实的水，和手心里的那个字。身体的体验和意义，在同一刻接上了。我们大多数人不会经历这样戏剧性的一刻，可我们对世界的理解，最初都是这样进来的。

站在哪里，就看见什么

横看成岭侧成峰，远近高低各不同。不识庐山真面目，只缘身在此山中。

——苏轼《题西林壁》

苏轼写的是庐山，说的也是人和世界相遇的方式：身体站在哪里，你就看见什么。身体的状态，同样会改变你看见的世界。有研究发现，背着沉重背包的人、刚跑完步很累的人，估计面前一段坡有多陡时，会说得比实际更陡。结论有争议世界有多远、多重、多难，常常最先是由身体量出来的。

反应，常常先于语言

身体的反应，常常走在语言前面。1997 年的一个纸牌实验里，受试者还说不出哪两副牌危险，伸手去拿危险的牌时，手心的皮肤电反应就已经升高了。结论有争议神经科学里有一个词叫“内感受”，指大脑对身体内部状态的感知：心跳、呼吸、胃肠、体温。许多研究者认为，我们说的“感受”，很大一部分是从这些身体信号里建构出来的。结论有争议

融资会开始前，你的胃先缩紧了，大脑还在组织理由，身体已经先作出了反应。它可能与眼前的风险有关，也可能与陌生、期待、过去的经历或疲劳有关。反应已经发生，它意味着什么，还需要理解。

在经历里认出自己

十六世纪的法国人蒙田，三十八岁辞去公职，回到庄园的塔楼里写作。他说，他研究得最多的题目就是他自己。四十多岁起，他得了肾结石，疼痛反复发作，伴随了他的后半生。他在《随笔集》里一遍遍写这病：发作时他怎样害怕，怎样忍耐，疼痛退去以后，又怎样重新觉得活着是好的。他发现，病痛在人身上占据的地方，往往跟人让给它的地方一样大。经历多了，他对死亡也没有从前那样怕了。

《随笔集》的最后一篇叫《论经验》，里面有这样的句子：

我跳舞的时候就跳舞，睡觉的时候就睡觉。

——蒙田《随笔集》第三卷第十三章《论经验》

一个用一生研究自己的人，最后把自我认识落在了跳舞和睡觉上。

你也许也有过这样的时刻。第一次在会上说出真实的反对意见，声音在抖，说完却发现自己比想象中站得稳。爬一座山，腿已经软了，心里却还想再往上走一段。照顾生病的家人几个星期，才知道自己能有多大的耐心，也知道这份耐心在哪里用完。这些认识，事先坐在书桌前想不出来。它们是在经历里，从身体里长出来的。

中医师李辛对“学习”的说法，正好说的是这件事：

真正的学习不光是看书、学习他人的经验，也是睁开自己的双眼，打开心，自主思考，理解人我和世界，在与所有流经我们的人、事、物互动的过程中，更多地认识、熟悉自己和身体，了解自己的真实需求，找到自己的“原点”，展开自己的“地图”。

——李辛《精神健康讲记》缘起

也有来自更深处的讯息

在三道哲学的理解中，经由身体被感受到的，还可能有来自更深意识的讯息。体系主张

来自身体的信号不断传递给它，在某些层面上它与身体保持着即时的接触，尤其是在生存层面上。

——Y7-3 第307节

这里的“它”，指资料中的内在自我，本体系将它与内在意识我联系起来。引文描述的是身体的信号传向内在自我；三道哲学进一步把两者的联系理解为双向的，并把身体视作体会内在讯息的通道。一种说不出理由的轻松、一阵挥之不去的抗拒，都可以成为停下来观察的起点。单凭这种感觉，还不能认定讯息来自哪里。第五节会讲怎样理解与回应，第三章再展开内在意识我。

这类资料也重视梦境的体验（Y1-4 第705节）。《与神对话》将睡眠描述为更深的那一层暂时离开身体去“充电”。这是书中对意识与睡眠的解释。下面关于睡眠与解题的实验，研究的是睡眠后的表现，不能据此判断这种“离开”是否发生。

认识自己，需要进入生活，
也需要听见生活在身体里留下的回应。

04通过身体，选择成为现实中的自己

选择要落到身体上

你决定做一个有耐心的人。这个决定在心里只需要一秒。它真正成形，却是在下一次交谈里：对方说到一半，你没有打断；你察觉到自己想反驳，停了一拍；你的语气比以前慢了一点。耐心最后长在停顿、呼吸和声音里。

选择成为一个创造者也一样。它要落进一次次具体的工作：几点坐下来，坐多久，卡住的时候是起身走开，还是再写一页。身份就这样，从一个想法，慢慢变成一种生活方式。《与神对话》把身体称作：

它是光荣的载体，让你们能够经验你们用你们的精神所创造的实在

——《与神对话》第1卷

你在心里想好的样子，要经由身体，才能真正被经验到。书里还说，创造要生效，身体、思想和更深的那一层，要在思维、话语和行动中一致（《与神对话》第3卷）。反过来也一样。有人一边熬夜、不运动，一边盼着靠意识让自己瞬间康复，原资料对这种心愿的判断很干脆：“这心愿不会被运作执行——你根本什么都没有做出自身的调整与改变”（Y3-2 第98节）。

一个没有站起来的人

1955 年 12 月 1 日，美国阿拉巴马州的蒙哥马利，四十二岁的罗莎·帕克斯下班后坐在公交车上。司机要她给白人乘客让座，她没有站起来，随后被捕。这件事引发了持续一年多的蒙哥马利公交抵制运动。

后来常有人说，她那天是太累了。她自己的说法是，那天她唯一累的，是一再让步。坐在座位上，这个最简单的姿势，在那一刻成了一个选择的全部表达。选择要靠身体表达出来，有时是一句话出口时的声音，有时只是没有站起来。

一条双向的回路

这条回路是双向的。选择经由身体变成行动，行动带回的体验，又反过来改变我们对自己的认识。心理学家贝姆提出过一个看法：人常常是看着自己做了什么，才推断出自己是谁、在乎什么。研究参考班杜拉的研究也发现，亲手做成过一件事，是“我能做到”最可靠的来源。研究参考

研究职业转型的学者伊瓦拉，访谈过许多换了人生方向的人。她发现，他们很少是先想清楚、再去做的。更常见的情形是先试着做一点，在做的过程里，才认出自己适合成为谁。

显化类的作者也看到了这一面。乔·迪斯彭扎主张，在行动之前，先让身体在想象里感到“已经是”，好让身体也开始站到新的自己这一边。这是显化类的公开说法，不是研究结论。它关注的也是身体与改变的关系，但“想象中感到已经是”与“行动后形成新的自我认识”，是两个不同的主张，需要分别看待。

村上春树为什么跑步

1978 年，二十九岁的村上春树在神宫球场看棒球，忽然决定写小说。几年后，他转让了自己经营的爵士酒吧，成为专职作家，也在那段时间开始每天跑步。他在 2004 年的一次访谈里描述过写长篇时的作息：清晨四点起床，写五六个小时，下午跑十公里或游一千五百米，晚上九点睡。他说，体力和艺术感受力一样必要。

成为小说家的那个决定，后来变成了每天四点起床、每天跑十公里的身体。一个身份能不能长久地活下去，要看它有没有变成一种身体过得下去的生活。

方向，也会在经历里改变

这条回路走过几次，改变的可能不只是能力。一个人原来想成为演说家，练习之后，发现自己更珍惜的是帮助别人把话说清楚；一个人原来把成功理解为不断扩大事业，身体条件改变后，开始认真看待陪伴与创作。身体带来的体验，使原来的愿望有机会被重新理解。

所以，身体参与创造自己，也包括让选择接受生活的检验。有些方向，要走进去以后，才知道是否属于自己；有些方向仍然珍贵，却需要换一种身体能够持续的走法。

我正在怎样生活，
也在参与塑造我正在成为谁。